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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六面体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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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之城的语言很美。我没有读过原版,但据好多正在读的书友们说,原版的英文更流畅,也更美。这是承自简 奥斯丁和伯朗蒂姐妹的英文传统。节奏轻快,空灵跳跃,是像舞步一般流畅,也让人读起来欲罢不能的文字。这世上的文字之美有诸多种,《盲刺客》的繁复,《耶鲁撒冷之鸽》歌谣般的婉转感叹,《人们叫我动物》如月光下寒刃的凌厉——现在又要再加上,独舞一般的萨拉。喃喃自语的萨拉。

在来自《简爱》和《呼啸山庄》中阴沉和冷峻的英国乡间城堡之中,在如同《雾都孤儿》般的阴谋迷雾和身世谜团下,欺骗,罪恶,同性的恋情——这一切的表象之下,毫无疑问,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唯有爱情,是萨拉反复吟唱的主题。

在我所读过的书中,很少有人能在一本书里,几乎道尽了关于爱情的方方面面。

 

1,  爱情的理想面

在伦敦街头的销赃贼窝里长大的苏,为了三千英镑而同意参与一个阴谋:与外号为“绅士”的骗子合作,以侍女的身份劝说必须要结婚才能拥有巨额财富的莫德与他私奔。第一部分的故事便是这样开场:阴森破旧的乡下城堡,古怪的男主人,苍白孱弱的富家小姐——有如罗网当中毫不知情也无力挣扎的白色粉蝶。读者同情的天平一开始便是倾斜的。随着故事的进展,苏对莫德的怜爱与日俱增:她被告知,莫德是一个单纯、无知、善良的女孩子,“就像是湍急河流里的嫩枝”,“像牛奶一样白皙、洁净和单纯,仿佛生来就应该被宠爱”,“甜美又和善,代表所有温柔,美丽和善良的事物”。而在她自己所属的地方,“没有人是幸运的”。

苏爱上了莫德。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爱上的是一个幻象。在她出生并成长起来的环境里,萨克比太太竭力不让她成为街头的小贼,也不让男孩子随意接近她,以保护她的“纯洁”,就像保护一只将来会下金蛋的鹅——可苏以为这是因为爱。萨克比太太反复强调的“你会成为小姐,你会变得富有”给苏描绘出的幻象,便是现在她在莫德身上所看到的,是她渴望却得不到的,希望成为却知道自己永不可能成为的样子。

在爱情的最初阶段,几乎人人都会将我们所爱的对象理想化,我们认为他们是完美的,光彩夺目,令人目眩神迷。我们常常会将自己所缺乏的品质投射到对方身上,并在对方那里找到理想中的形象——情到深处,甚至会有令人膜拜的冲动。张爱玲会喃喃:面对你我便低到了尘埃里。而简爱会说,我将上帝的造物当作了太阳,并且因此看不见上帝的光芒了。

是我们,亲手给他加上了光环,推他上了神坛。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的人,往往会大呼上当——我当初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其实,并不是“他欺骗了我”,而是事实本就如此,他的本质从未变过,改变的只是我们自己的眼光而已。

尽管如此,这仍是爱情当中最美丽,也最不能持久的一面。

 

2,  爱情的治愈面

如果说苏爱上莫德,是因为她的眼睛受了蒙蔽,那么莫德会爱上苏,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是一个降生在精神病院,并在疯狂的女病人中间长大,时刻担心自己也会发疯的女孩。十岁之后她被舅舅接到荆棘山庄,充当他日益衰退的视力和手臂——她被迫不断地朗读色情小说给舅舅和他的客人们听。仆人的殴打辱骂,舅舅无止境的精神虐待,这个十七岁的女孩表面顺从的苍白外表下藏着一个不断翻转嘶吼的灵魂。她会用针和拖鞋殴打侍女,也会用残忍刻薄的方式报复女管家,然而每一个晚上,她都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孩子便是这样。表面上他对这世界残忍咆哮,是因为他自己总是被残忍相待。当你将耳光甩在他稚嫩面颊上的时候,需得记住,这记耳光将迟早会落到更幼小的孩子、更无助的动物,甚至是年老体弱后的你自己脸上。)

她自己也知道她是腐朽了,是烂掉了,在光滑的皮肤底下已经开始腐烂——但她不甘心。这个濒临疯狂的灵魂想要逃离,尽管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但在她看来,应该是哪里都比这个困着她,并且将要活活困住她一生的坟墓要强。

绅士的到来是她所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她以为她的心肠已经硬如磐石,她以为为了自由,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践踏任何人,出卖任何人。

然而她遇到了苏。苏爱她。

在那之前,她的一生中从未被任何人温柔相待。从未有人珍重过她,从未有人怜爱,有人保护。

只是因为在我惊醒而困惑不安时,她将我的头搂在胸前;只是因为她呵气帮我暖脚;只是因为她用银顶针帮我磨尖牙;只是因为她帮我将鸡蛋换成清汤,并很高兴看我喝下;只因为她觉得我很乖……

这是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所做的事情,然而在莫德的一生中,这是唯一的一丝温暖。苏就像她从未有幸拥有过的母亲一样,重新将她抱在怀里,注视她,告诉她她是珍贵的,是值得人爱的——这便是爱情强大的治愈力量。

在情人/夫妻间相处的三种状态:儿童态,成人态和父母态当中,这是其中一方的父母态对另一方残缺的童年所完成的拯救。被拯救的一方如果幸运,将有可能完成童年时心理创伤的痊愈,重新获得自信和爱人的能力。对于具有不幸的原生家庭的人来说,这是一次完美的成长机会。然而如果一味陶醉在对方的宠爱和保护当中,并像吸血鬼一般不断索取对方的爱,而放弃了自我的成长,却是迟早会将对方逼退。

莫德的迟疑,是她人性中尚有的一丝善被苏以完全的信任和保护姿态给召唤了出来。“她觉得我很乖”,苏全心全意地相信她是纯洁的,是珍贵的,在她们肢体交缠的那个夜晚,她流着眼泪叫她“我的珍珠”(这个意象意味着纯洁和珍贵,但同时也意味着冷酷和坚硬)。尽管她知道苏到来的目的是要毁掉她,占有她的财富并将她送进疯人院,但她仍身不由己地想要按着她的期望去做。这便是心理学上著名的皮里马格翁效应。

你选择相信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值得你相信的。当我们对一个孩子说“你父亲是杀人犯,你将来一定会杀人”,或者“你的数学成绩这么好,将来学物理一定在行”时,我们便在无意中运用着这种强大的力量。

 

 

3,  爱情的双子面

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在阅读过程中激发出最大兴趣的,是在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由不同叙述者各自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的同一事件。我甚至不断地前后翻看和对照:她们所做的事情,她们所进行的对话,她们的动作和感受。

竟然是如此截然不同。

苏以为莫德在亲吻母亲的照片,其实她在发出诅咒;她以为莫德在和绅士恋爱,实际上他俩在密谋如何将苏作为莫德的替身送入疯人院;即使是同一场牌戏,两人所记住的,所叙述的重点和氛围都不一样,甚至包括那个夜晚,当她们身体相交灵魂相缠的时候,苏回忆的是莫德的一无所知和珍贵,而莫德更多得到的是身体和感官上的刺激。

人们只能看见他们想要看见的东西。

除去作者在叙述时为了避免读者的阅读疲劳故意造成的参差感,除去这两个人各自暗怀的鬼胎——她俩在对事实真相的了解上存在的落差,这依然是普遍存在任何两个灵魂,任意两个深爱的情人之间的鸿沟:我们同饮共浴,我们手拉手走过同一座桥,但即使如此,我们所看见的风景仍不尽相同,日后回忆起来,所得到的结论更是可能截然不同。

既然你爱我,那么我们必然心意相通,那么你一定知道我现在的所知所想——这样的想法实在是过于想当然。任何时候,在任何一段关系中,相互的沟通和谅解都是如此的重要。

苏和莫德也是如此。她们的爱情,掺杂了太多的欺瞒、背叛、阴谋。如果不是鼓起莫大的勇气选择包容,她们很难走到最后。

 

4,  爱情的混同面

为了完成将苏代替莫德送去疯人院的阴谋,在莫德和绅士两人有意的安排和苏无意的配合(她本来心底就一直渴望成为莫德那样的小姐,渴望穿上她的衣服,过上她的生活)之下,莫德因绝食而变得形容憔悴,穿上了仆人的衣服,而苏则日益圆润,最后以“德瑞斯太太”的身份被医生们所认同。这场身份的对调暗示着爱情中间最危险的一部分:丧失自我。

当我们还是婴孩的时候,我们是不存在任何自我的概念的。我们无法分清母亲和我们自己,在她温暖安全的怀里,我们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爱和源源不断的乳汁,所有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自我们有了自我意识,并逐步和母亲脱离之后,我们便再没有在任何人的身上体会到这样的感觉:我们自我的边界开始消失,和另外一个人完全溶合在一起。缺失感得到了弥补,安全感有了满足。有的宗教信徒甚至可以达到和“更高的精神”、“宇宙的精髓”溶为一体的状态。

这种状态可能并不会持久,但它令我们如此幸福,仿佛重回童年的伊甸园。“双宿双栖”成了我们梦寐以求的事,我们开始在生活的每个方面都和另一个人混同起来:吃相同的食物,有着相似的爱好,有同样的作息,穿同样的衣服,甚至有同样的说话方式和思考方式——这就是所谓的“默契”的形成。

这也几乎是所有爱情的致命杀手。当你身边的人完全是另一个自己,当她/他一开口或者一个眼神你就知道她/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丧失新鲜感”,“审美疲劳”自然会发生。

即使再相爱,我们也要有空间和时间留给自己。从危险的边界退回来,成为自己。告诉对方,我暂时的离开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更相反,我是为了获得继续爱你的能量和被你爱的价值,才需要一个独立的私人空间。

远到可以继续爱你,近到我还是我自己。

 

5,  爱情的欲望面

爱情当然是要有欲望的——我这里所说的是身体的欲望。肉体的渴望,渴望拥抱,亲吻,渴望感知对方皮肤的温度,渴望和他/她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完整的整体。没有这一部分,爱情便不成其为爱情。柏拉图似的感情最多只达到仰慕的程度,而现下许多有爱无性的婚姻或者有爱少性的婚姻,都是因为爱情已经蜕变成了亲情的缘故。

真正的爱情必然要包含这一部分,苏和莫德之间是爱情而不是惺惺相惜,便是因为她俩都感受到对方在性方面对自己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她们只拥有过一个晚上——对这个晚上的描写可以作为情色小说的典范(我说的不是色情小说):那些美好的词语,所直指的是两颗渴望接近的心灵,撩拨的是读者的心潮而并非肉体。

莫德从10岁到17岁的过程中(被强迫地)读了大量的色情小说,在她缺乏和外界接触的,孤绝的世界中,她完全缺乏对正常社会价值观的理解。在那些书本里,女性爱上女性是稀松平常,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从这方面来说,她的确纯洁无辜。变态的舅舅,好色的男人,不怀好意的求婚者——在这一切虎狼环伺的环境中,只有苏是可以亲近,也愿意和她亲近的。而她也只知道一种表达这种感情的方式——同样是来自书本——用身体的交合。

因此在那个夜晚,她是主动的诱骗者。

从苏的角度,情况又有所不同。萨克比太太的保护,让她直到十七岁了还不知道男女情爱的滋味。而对莫德最初的怜悯和保护欲望,到后来同样转化为了情欲:“我总是能感觉到她,好像我和她是以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相连,就好像是,就好像是你爱着她,我心想。”

莫德的引诱于是顺理成章。

对于这份至少从性别上来说不为世人所容的感情,苏并没有太大的罪恶感——她唯一的罪恶感来自于她对莫德的欺瞒。她是个女贼,手指工匠,所来的目的是要盗走她的财产,而并非她的心。说到这里,我想起这本书改编为电影后的译名:《指匠情挑》,在我看来,这个名字要比中文版书名《荆棘之城》要来得好得多。原书英文名是Fingersmith,“finger”一词在文中不仅是伦敦街头出没的小偷的别名,指出了苏的身份,而且,莫德自承对苏动情,是因苏为她磨牙的时候放到她嘴里的一根手指,“我尝到了侍女手指的味道”。在那个夜晚,也是苏的手指挑动了莫德的情欲。第二天早晨,她将那根手指放到嘴里,尝到的是“血的味道,盐的味道”。

“情挑”二字,实在是精妙到位。

 

6,  爱情的阴暗面

既然爱情有着盲目的将对方理想化的一面,既然任何人都是不完美的,那么,每一份爱情都可以说是一场阴谋:我们都有不得不面对真相的那一刻。苏对莫德“纯洁无知需要保护”的印象遭到了几乎粉碎性的破坏,在故事结尾,莫德选择了和盘托出——尽管她也有过犹疑,她甚至相信苏是来杀掉她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告诉了苏她知晓的真相:自己曾经是,现在仍然是色情小说的专家,并且在靠写这些小说度日。这让她们之间唯一美好的夜晚也变成了她对她的一场诱骗,就像莫德白净额头上的墨水渍。

这对苏,对所有的爱情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当光环退去,我们看到优雅高贵,美丽动人的女朋友也会顶着乱发一面揉着眼屎去上厕所,我们看到谈吐得体,彬彬有礼的男人居然会打呼噜,抠鼻孔,还会放屁——原来他们也是有诸多缺点的凡人。更有可能,他们在内心里也有着伤痕,有着缺憾,有着力所不能及,有着盲目自大,有着心力交瘁的时分。

这时候,你留是不留?

有很多人走到这一步,便没能继续走下去。他们大失所望,又或者,他们怀疑自己上了当受了骗,“当初瞎了眼才会看上你”,于是决定开始寻找下一段完美的爱情,再承受下一次幻灭的痛苦。而有的人,是恐惧在对方面前完全展露自我,而无法继续走下去。他们担心这样的自我会令对方无法接受,因此选择了逃避。

莫德也恐惧,但她勇敢地站在原地等待苏的宣判。宣判她的死亡,或者新生。

苏亦感到愤怒,“你什么都懂,你却一直说你什么都不懂,你让我吻你……”然而很快,她想起了是什么让莫德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为自己受到欺骗感到的愤怒,很快转化成了为莫德的遭遇而感到的愤怒:“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怎能忍受这一切?”

爱情的链条在火焰的炙烤中不但没有断裂,反而是得到了加强和深入。她们来到了爱情中更深层次的阶段:了解对方真实的样子,并且接受,同时以完全真实的姿态为对方所接受,所珍惜,所喜爱。一个写色情小说的富家小姐,一个在疯人院里长大的姑娘,和一个女贼,一个有着杀人犯养母和未婚先孕的亲生母亲的女人之间的爱情。

当苏再次亲吻莫德,并试图擦净她的脸, “她闭上了双眼,脸颊比珍珠还要光滑,还要温暖。她扭头将嘴唇贴在我的掌心里,他的双唇很柔软,她额角的污迹还很黑,但我觉得,其实那只不过是墨水。” 她依旧了解并且肯定莫德本身的价值,虽然遭到损毁和玷污,但一点墨水并不会影响到珍珠的本质。这同样需要一颗强大的,包容的,勇敢的心。

于是在故事的结尾,阴谋、罪恶、财富造成的谜团都散去,关于各自身份的疑惑也尘埃落定,而爱情依旧熠熠生辉。“她把油灯放在地板上,摊平稿纸,把她写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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