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听胎心。你小小的心脏在我体内急速地搏动，像一枚走得飞快的，嘀嗒作响的手表，像一具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的，朝终点飞奔而去的火车头。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拦得住你。
曾经阅读过一个已近中年却始终不肯要孩子的女人的博客，她说她不能肯定这孩子是否会憎恨这个世界，连带着也憎恨将他带到这个充满侮辱和挣扎的世界上来的她自己。有很长一段时期，这亦是我的忧虑。我并不曾忧心身材的走样或者夫妻关系的疏远，我忧心的，是我没有资格成为你合格的母亲（那些沉淀在我血管中的冰碴子太多了），是我打了缎带盛在银盘里呈给你的这个世界，并不能真正地令你满意。
但我终究还是渐渐地，至少是部分地，同这个世界和解了。它同意我偏安一隅，自得其乐地生长，而我也同意不再总是紧绷着肩膀，缩在房间的一角冲它咆哮。和所有那些跌跌撞撞，但终究还是在朝前走去的孩子们一样，这一路上我见识了霜刀雪剑，也见识了风和日丽。我走过的道路两侧倒满了尸骸，却也生长出火焰一般燃烧的花朵。我开始明白这世界并不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好，却也并非是我曾经认为的那样坏。
没错，外表丰盛的面包里往往藏有蛆虫，雏鸟还没有来得及长满羽毛，寒冬就已经降临。穷人依旧前赴后继地倒在富人的车轮之下，品格高尚者会死于一块从八楼脱落的水泥，而寡廉鲜耻者，被一帮拥护者簇拥着，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地狱空空，而群魔皆在此地”。
可我已经不再像初次面对这一切时那般愤怒了。因为纯粹的愤怒，那恨不得将这世界和我其中的一个——通常是两个——统统撕得粉碎的愤怒，除了造成更多的破坏之外，几乎无济于事。我开始学着思考而不是咒骂，学着观察而不是蔑视，学着提问并且寻找答案，学着认识这世界伤痕累累却依然美好的那部分，学着接受它并不符合我预先设想的另一部分，学着看见那与深痛巨创共生的，是人性被磨砺出来耀眼的光芒。最后我学会了谦卑，如同熟透的麦子向大地垂下头去，献上深切的感激，那样的谦卑。
与其做一个握着火焰的剑的斗士，我宁愿做一个沉默的，在荒原上日复一日地担着水，栽种着玫瑰的人。
在将来的某一日，你亦将如此，你亦将赤身裸体地独自跋涉过荒野，你亦将睁大无辜的眼睛用手徒劳地捂住流血的伤口，那些我当做珍贵的银子一般交到你手里的品质，可能会受到你的嘲笑，你甚至可能会将它们当作过时的旧东西丢在泥土中践踏。我几乎能看见你的样子，伶仃的细瘦的长腿，因为发育过快而显得过短的裤脚，脸上桃子一般的绒毛，正在努力钻出来的初生的胡茬，还有痛苦的眼睛。你将它们转向我，问我，这世界为何如此？它为何如此待我？它为何背弃我，践踏我？我应该被如此对待么？
——人生一直都如此艰辛么，还是只是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才这样？
呵，那个时候我该如何回答？我是否该回答你，“一直如此”？
这一切将发生在你真正地用双脚在大地上奔跑之后，在你俯下身品尝第一口河水的味道之后，在你抬起满是汗水的脸（它们像金色的阳光一样在你的脸上发光），将你采到的第一朵野花放在我手中之后。而我，我怎能为了不让你摔倒，便从一开始就剥夺你奔跑的权利？剥夺你呼吸、欢笑、畅饮的权利？剥夺你带着满身泥渍，哭着回家来要求我抚慰的权利？剥夺你将你赚到的第一枚金币、收集到的第一张邮票、捕捉到的第一只蝴蝶，展示给我看的权利？我又怎么能剥夺你疑惑、痛楚、流血、呼号的权利？当我将这世界如礼物一般呈现给你，当我剖开我的肚腹，自我的血泊中将踢打着，大声哭泣着的你高高举起？
是我，是我自一无所有中召唤了你，创造你，却将你逐出了养料充足安全温暖的伊甸园——从某个角度而言，我就是你残忍的上帝。
而你，我的孩子，从你头也不回地走出伊甸园的时候开始，我们便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个体。我将注视着你，我将看见你哀嚎，你扭曲的面容有如野兽，我将看见你愤怒，为了一口粮食而在尘土中苦苦挣扎。可我终究无法代替你。我无法代替你承受成长所必需的痛楚，因为如果没有这痛楚，蛹里的生命将永远无法成为蝴蝶。
你将耕种，正如我们的无数祖先曾在这片土地上弓着背耕种一样，他们的白骨和汗水都埋在这里；你将收获，那些金灿灿的玉米和红彤彤的桔子，铺天盖地的大豆，高粱，小麦，当你自田野间走过，苹果树粉红的花朵会落满你的双肩。你付出辛劳因而养活你和你的孩子。然而在劳作的间隙，你将歌唱，你将舞蹈，你将朝我欣喜地摊开手掌。我看见你的掌中开出蔷薇和睡莲，它们的根须盘绕在你的指间，正如多年以后，你躺在墓穴之中时，它们盘绕着你四肢的骨骼开放一样。
而你的眼睛，亮如星辰。
是的，孩子，这生活一向如此艰辛，它向来如此，但我将从不后悔将你带给这个世界。这是我能为你，为这个世界做的，最美好的事情。
夜间平躺在床上，将掌心向下放在肚脐，想象你就在我的手指之下搏动，总共不过是掌心大小的小东西。数着秒的钟表一般滴答作响，仿佛自信可以永不停歇。相较于我的瞻前顾后心事重重，你却是如此坚定。
那是我所听过的，最柔弱，却也最坚强的声音。
曾经阅读过一个已近中年却始终不肯要孩子的女人的博客，她说她不能肯定这孩子是否会憎恨这个世界，连带着也憎恨将他带到这个充满侮辱和挣扎的世界上来的她自己。有很长一段时期，这亦是我的忧虑。我并不曾忧心身材的走样或者夫妻关系的疏远，我忧心的，是我没有资格成为你合格的母亲（那些沉淀在我血管中的冰碴子太多了），是我打了缎带盛在银盘里呈给你的这个世界，并不能真正地令你满意。
但我终究还是渐渐地，至少是部分地，同这个世界和解了。它同意我偏安一隅，自得其乐地生长，而我也同意不再总是紧绷着肩膀，缩在房间的一角冲它咆哮。和所有那些跌跌撞撞，但终究还是在朝前走去的孩子们一样，这一路上我见识了霜刀雪剑，也见识了风和日丽。我走过的道路两侧倒满了尸骸，却也生长出火焰一般燃烧的花朵。我开始明白这世界并不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好，却也并非是我曾经认为的那样坏。
没错，外表丰盛的面包里往往藏有蛆虫，雏鸟还没有来得及长满羽毛，寒冬就已经降临。穷人依旧前赴后继地倒在富人的车轮之下，品格高尚者会死于一块从八楼脱落的水泥，而寡廉鲜耻者，被一帮拥护者簇拥着，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地狱空空，而群魔皆在此地”。
可我已经不再像初次面对这一切时那般愤怒了。因为纯粹的愤怒，那恨不得将这世界和我其中的一个——通常是两个——统统撕得粉碎的愤怒，除了造成更多的破坏之外，几乎无济于事。我开始学着思考而不是咒骂，学着观察而不是蔑视，学着提问并且寻找答案，学着认识这世界伤痕累累却依然美好的那部分，学着接受它并不符合我预先设想的另一部分，学着看见那与深痛巨创共生的，是人性被磨砺出来耀眼的光芒。最后我学会了谦卑，如同熟透的麦子向大地垂下头去，献上深切的感激，那样的谦卑。
与其做一个握着火焰的剑的斗士，我宁愿做一个沉默的，在荒原上日复一日地担着水，栽种着玫瑰的人。
在将来的某一日，你亦将如此，你亦将赤身裸体地独自跋涉过荒野，你亦将睁大无辜的眼睛用手徒劳地捂住流血的伤口，那些我当做珍贵的银子一般交到你手里的品质，可能会受到你的嘲笑，你甚至可能会将它们当作过时的旧东西丢在泥土中践踏。我几乎能看见你的样子，伶仃的细瘦的长腿，因为发育过快而显得过短的裤脚，脸上桃子一般的绒毛，正在努力钻出来的初生的胡茬，还有痛苦的眼睛。你将它们转向我，问我，这世界为何如此？它为何如此待我？它为何背弃我，践踏我？我应该被如此对待么？
——人生一直都如此艰辛么，还是只是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才这样？
呵，那个时候我该如何回答？我是否该回答你，“一直如此”？
这一切将发生在你真正地用双脚在大地上奔跑之后，在你俯下身品尝第一口河水的味道之后，在你抬起满是汗水的脸（它们像金色的阳光一样在你的脸上发光），将你采到的第一朵野花放在我手中之后。而我，我怎能为了不让你摔倒，便从一开始就剥夺你奔跑的权利？剥夺你呼吸、欢笑、畅饮的权利？剥夺你带着满身泥渍，哭着回家来要求我抚慰的权利？剥夺你将你赚到的第一枚金币、收集到的第一张邮票、捕捉到的第一只蝴蝶，展示给我看的权利？我又怎么能剥夺你疑惑、痛楚、流血、呼号的权利？当我将这世界如礼物一般呈现给你，当我剖开我的肚腹，自我的血泊中将踢打着，大声哭泣着的你高高举起？
是我，是我自一无所有中召唤了你，创造你，却将你逐出了养料充足安全温暖的伊甸园——从某个角度而言，我就是你残忍的上帝。
而你，我的孩子，从你头也不回地走出伊甸园的时候开始，我们便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个体。我将注视着你，我将看见你哀嚎，你扭曲的面容有如野兽，我将看见你愤怒，为了一口粮食而在尘土中苦苦挣扎。可我终究无法代替你。我无法代替你承受成长所必需的痛楚，因为如果没有这痛楚，蛹里的生命将永远无法成为蝴蝶。
你将耕种，正如我们的无数祖先曾在这片土地上弓着背耕种一样，他们的白骨和汗水都埋在这里；你将收获，那些金灿灿的玉米和红彤彤的桔子，铺天盖地的大豆，高粱，小麦，当你自田野间走过，苹果树粉红的花朵会落满你的双肩。你付出辛劳因而养活你和你的孩子。然而在劳作的间隙，你将歌唱，你将舞蹈，你将朝我欣喜地摊开手掌。我看见你的掌中开出蔷薇和睡莲，它们的根须盘绕在你的指间，正如多年以后，你躺在墓穴之中时，它们盘绕着你四肢的骨骼开放一样。
而你的眼睛，亮如星辰。
是的，孩子，这生活一向如此艰辛，它向来如此，但我将从不后悔将你带给这个世界。这是我能为你，为这个世界做的，最美好的事情。
夜间平躺在床上，将掌心向下放在肚脐，想象你就在我的手指之下搏动，总共不过是掌心大小的小东西。数着秒的钟表一般滴答作响，仿佛自信可以永不停歇。相较于我的瞻前顾后心事重重，你却是如此坚定。
那是我所听过的，最柔弱，却也最坚强的声音。
